民政局门口，离婚协议被撕成两半。
碎片落地的声音，比判决书还轻。
“我不签。”他盯着我，“除非你先解释清楚——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行车记录仪的录音界面，播放键亮得像红灯。
“你先听听，凌晨两点你妈给你打的电话里，到底说了什么。”
他的手悬在半空。
我按下播放键。
“儿子，她生不出孩子就别耽误你。妈已经帮你约了沈家姑娘，周末见个面。”
他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可以不爱我。”我把离婚协议重新推过去，“但你不能让我背你妈的锅。”
第一章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全校都在疯传一件事。
我考了700分。
不是全县第一，是全市第一。
班主任老周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喂鸡。
“郭彤彤！你知不知道你考了多少？！”
“知道。”我把玉米粒撒出去，“查过了。”
“那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把所有人都干翻了？”
我没说话。
手机那头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老周激动得撞翻了办公桌。
“那个被保送清华的赵瑞，来找你了。”
赵瑞到的时候，身后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同学。
他穿着阿迪达斯的限量款运动服，手里攥着那张全市统一的分数查询单，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
“郭彤彤，你作弊。”
我抬头看他。
“你有证据吗？”
“你平时月考最高也就六百三，怎么可能突然考七百？”他的声音在发颤，“全县一模你排第三十七名，二模你排第二十一名，三模你才排第九。”
“所以呢？”
“所以你一定是提前拿到了答案！”
周围的学生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掏出手机录像。
赵瑞的同桌站出来帮腔：“对，赵瑞被保送清华，那是人家全省物理竞赛一等奖换来的。你一个普通班的，凭什么考得比他还高？”
我把鸡食盆放下，站起来。
“你被保送清华，跟我考几分有关系吗？”
赵瑞愣住。
“你觉得不公平？”我拍了拍手上的玉米渣，“那你去找省教育厅，说你被保送的名额，不该被一个农村女孩的分数抢风头。”
“我没说不该，我是说你作弊——”
“那你去报警。”
我打断他。
“让警察来查我有没有作弊。查出来，我蹲监狱。查不出来，你当着全校的面给我道歉。”
赵瑞的脸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手机录像的同学把镜头对准他，他转身就走。
一群人呼啦啦跟着散了。
老周从教学楼跑出来，手里还举着手机。
“郭彤彤，省电视台要来采访你！”
“不接。”
“为什么？”
“我还有事。”
我真的有事。
我妈在县医院住院，查出来是胃癌早期。
手术费要八万块。
我爸三年前出车祸走了，赔了十五万，给我奶奶办丧事花了六万，剩下的九万，这两年我妈看病吃药，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700分不能当饭吃。
但奖学金可以。
省里有政策，高考全县第一，奖励两万。
全市第一，奖励五万。
全省第一，奖励二十万。
我考了全市第一，不是全省第一。
全省第一在省城，考了七百一十分。
差十分，差了二十万。
校长在大会上念我的名字，让我上台领奖。
五万块的支票牌，举起来轻飘飘的。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翻白眼。
赵瑞坐在第一排，眼睛盯着地面，手指在桌面上反复敲。
散会后他堵在会议室门口。
“郭彤彤，你是不是觉得你很牛？”
“我没觉得。”
“那你为什么拒绝电视台采访？装低调？”
我看着他。
“赵瑞，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
“我想知道，你怎么考到七百的。”
我停下脚步。
“你真的想知道？”
“真的。”
“因为我没有退路。”
我看着他。
“你被保送了，考差了无所谓。我只能考这一场，考砸了就什么都没有。”
他不说话了。
“你每天刷题到几点？”我问。
“十一点。”
“我刷到凌晨两点。”
“你有补习老师。”
“我没有。”
“你爸是大学教授。”
“我爸去世了。”
周围安静下来。
赵瑞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尴尬，又变成愧疚。
“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我打断他，“你只需要记住，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跟你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我走了。
赵瑞在身后喊：“郭彤彤，我道歉。”
我没回头。
“当着全校的面，你说的。”
第二天课间操时间，赵瑞站上了主席台。
他拿着话筒，声音闷闷的。
“前天我说郭彤彤作弊，是我错了。我道歉。”
全校一千多号人，齐刷刷看着我。
我没抬头。
我在算我妈的手术费还差多少。
五万块奖金，加上之前剩下的两万，还差一万。
暑假得去打工。
散会后赵瑞追到教室门口。
“你能不能别这样？”
“别哪样？”
“别装作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我把课本塞进书包。
“赵瑞，你家是省城的，你妈是大学教授，你爸是工程师。你道歉是因为你觉得该道歉，不是因为你在乎我介不介意。”
“你——”
“我确实不介意。”
我背上书包。
“我要去打工了，借过。”
他在身后喊：“你去哪儿打工？”
“饭馆。”
“洗碗？”
“不然呢？你请我去当总裁？”
他没再说话。
我走到校门口，他追上来塞给我一张纸条。
“这是我妈的电话，她说可以帮你联系勤工俭学，比洗碗强。”
我接过纸条。
“谢谢。”
“不客气。”
他转身跑了。
纸条上写着一串号码，还有一行小字：“对不起，还有，恭喜你。”
我把纸条塞进口袋。
七百块钱一个月的洗碗工，和一千五一个月的家教。
选哪个，傻子都知道。
我拨了那个号码。
赵瑞妈妈的声音很温柔：“你是彤彤吧？小瑞跟我说了，你明天来家里一趟，阿姨跟你聊聊。”
第二天我去了赵瑞家。
省城的房子，一百四十平，客厅比我家的整个院子都大。
赵瑞妈妈穿着家居服，头发盘得很精致。
“坐，阿姨给你倒水。”
我坐在沙发上，没敢靠椅背。
赵瑞从房间里探出头，又缩回去了。
“小瑞这孩子，嘴上没把门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赵瑞妈妈把水递给我，“他说你想找家教的工作？”
“对。”
“我帮你问了几个同事的孩子，都是高一高二的，你看看想接几个。”
“能接的都接。”
她愣了一下。
“你不出去玩吗？好不容易高考完。”
“我需要钱。”
她没多问。
“行，阿姨帮你安排。一节课两百，一天最多能排四节。”
一天八百。
一个月两万四。
我心跳加速。
“谢谢阿姨。”
“别谢我，谢你自己。七百啊，全省第二，多少年没出过了。”
她叹了口气。
“小瑞要是能有你一半努力，我也不用操心。”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赵瑞保送清华，她还操心。
我妈要是有个保送清华的儿子，做梦都能笑醒。
从赵瑞家出来，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郭彤彤同学吗？我是省电视台的记者，想约您做个专访。”
“多少钱？”
“什么？”
“专访有报酬吗？”
对方沉默了两秒。
“这个……我们一般不给报酬。”
“那不做。”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
还是那个号码。
“郭同学，我们可以帮你联系一些企业赞助，但需要你配合宣传——”
“什么样的企业？”
“比如培训机构，想请你做代言人，费用可以谈。”
“多少？”
“这个……要看具体情况，大概一两万吧。”
“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
一两万。
够手术费了。
但代价是什么？
站在台上说“感谢某某机构对我的培养”？
我高中三年，连补习班都没上过。
培养个屁。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老周。
“郭彤彤，清华招生办打电话来了，问你有没有兴趣报他们学校。”
“清华？”
“对，他们说可以给奖学金。”
“多少？”
“没细说，但肯定不少。你赶紧回来，咱们商量商量。”
我骑上自行车往回赶。
路过县医院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
我妈住在三楼，窗户朝南。
灯亮着。
她应该还在等我回去吃饭。
我加快了速度。
到学校的时候，校长办公室坐满了人。
老周，校长，还有两个不认识的。
“这位是清华招生办的刘老师，这位是省教育厅的王科长。”
校长给我介绍。
刘老师先开口：“郭彤彤同学，你的成绩非常优秀，清华可以给你提供全额奖学金，每年一万。”
一万？
我皱了皱眉。
王科长接话：“另外，省里对优秀考生有额外奖励，全省第二可以拿到十万。”
十万。
加上之前的五万，十五万。
够手术费，够学费，还能剩点。
“我需要考虑几天。”我说。
刘老师有点意外：“还有什么顾虑吗？”
“我想报北大。”
办公室安静了。
老周咳了一声：“彤彤，清华北大都差不多，关键看专业——”
“北大中文系。”
刘老师的脸色变了。
“你的分数够上清华任何专业，为什么非要去北大？”
“因为我想当作家。”
“当作家能挣几个钱？”王科长插嘴，“你一个农村孩子，好不容易考出来，不学个实用专业，学什么中文？”
我看着他们。
“你们找我来，是给我建议，还是替我做决定？”
没人说话。
“如果是建议，我谢谢你们。如果是替我做决定，那我先走了。”
我转身要走。
老周拉住我。
“彤彤，别冲动，再聊聊。”
我坐下来。
刘老师换了个策略：“北大也可以，我们帮你联系北大招生办，看他们能给什么条件。”
“不用了。”
我站起来。
“我自己联系。”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赵瑞靠在走廊墙上。
“你真去北大？”
“嗯。”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选择，不是别人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说你拒绝电视台采访了。”
“嗯。”
“为什么？上电视多风光。”
“风光能当饭吃？”
他不说话了。
我往外走。
他在身后喊：“郭彤彤，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
“明明考了七百，却比谁都冷静。”
“因为我知道这不是终点。”
我回头看他。
“这只是起点。”
赵瑞的表情变了。
他好像第一次认真看我。
“你以后想干什么？”
“挣钱。”
“挣了钱呢？”
“给我妈治病。”
“然后呢？”
“然后写书。”
“写什么？”
“写一个农村女孩，怎么靠七百分改变命运。”
他笑了。
“那肯定没人看。”
“为什么？”
“因为太假了。读者会觉得不真实。”
我也笑了。
“那就写得真实一点。”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骑车穿过县城的大街小巷，路过游戏厅，路过奶茶店，路过电影院。
这些都是我从来没进去过的地方。
高中三年，我的生活只有教室、食堂、宿舍。
连县城的主街都没逛全过。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七百分给了我一个资格。
一个可以走出去的资格。
回到医院，我妈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一碗粥。
“妈，我考了七百。”
“我知道，护士跟我说了。”
她的眼睛红了。
“彤彤，妈对不起你。”
“说什么呢。”
“要不是妈生病，你也不用这么辛苦。”
我握住她的手。
“妈，手术费够了，学费也够了。”
“真的？”
“真的。”
我没说清华的奖学金只有一万。
也没说我想去北大。
更没说我想当作家。
有些事，等成了再说。
晚上我躺在陪护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赵瑞发来一条消息：“你明天还来我家吗？我妈帮你约了三个学生。”
“来。”
“那明天见。”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放下。
窗外月光很亮。
我想起高中三年的每个夜晚。
冬天宿舍没有暖气，裹着两床被子背书。
夏天蚊子多，点着蚊香做题。
早上五点半起，晚上十一点熄灯，打着手电筒继续看。
同桌说我是拼命三郎。
其实不是拼命。
是没有退路。
赵瑞有保送，有家庭兜底。
我没有。
我只有这一条路。
走不通，就真的走不通了。
好在走通了。
七百。
这两个数字改变了一切。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明天还要去赵瑞家当家教。
还要攒钱。
还要选专业。
还要报志愿。
还要去北京。
还要写书。
还要让所有人知道，农村女孩不只有嫁人一条路。
手机又亮了。
赵瑞：“对了，我妈问你想吃什么，明天她给你做。”
我回：“什么都行。”
他：“那我让我妈做糖醋排骨，她做的特别好吃。”
我：“好。”
他：“郭彤彤。”
我：“嗯？”
他：“你真厉害。”
我没回。
眼泪掉在屏幕上。
考七百的时候没哭。
被质疑作弊的时候没哭。
拿到五万块奖金的时候没哭。
但有人说“你真厉害”的时候，哭了。
因为这一路走过来，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第二章
第二天到赵瑞家的时候，他妈妈正在厨房忙活。
“彤彤来了？快坐，排骨马上好。”
赵瑞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摞卷子。
“这是我妈同事孩子的资料，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一下。
三个学生，两个高一，一个高二。
都是省城重点中学的，基础应该不差。
“你打算怎么教？”赵瑞问。
“先摸清他们的水平，再定计划。”
“需要我帮忙吗？”
“你？”
我看着他。
“你是被保送的人，不需要高考了。”
“我可以帮你整理资料。”
“为什么帮我？”
他挠了挠头。
“就是想帮。”
我没拒绝。
多一个人干活，少一份辛苦。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瑞妈妈一直在说赵瑞小时候的事。
“他一年级的时候数学考了满分，回来跟我炫耀，我说满分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爸小时候次次满分。结果他哭了整整一下午。”
赵瑞脸红了：“妈，别说了。”
“我说的是事实。”赵瑞妈妈笑着看我，“彤彤，你呢？你小时候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
“我小时候在村里上学，全校就二十多个学生，一个老师教所有年级。”
赵瑞妈妈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你是怎么考出来的？”
“做题。”
“就做题？”
“对。”
我放下筷子。
“我从初中开始，每天做一套卷子。周末做三套。寒暑假一天做五套。”
“做那么多题，不会吐吗？”赵瑞问。
“会。”
“那为什么还做？”
“因为不做题，就只能去打工。”
赵瑞不说话了。
赵瑞妈妈给我夹了块排骨。
“彤彤，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上大学，写书。”
“写书能挣钱吗？”
“不知道，但我想写。”
赵瑞妈妈叹了口气。
“你有这个志气是好的，但也要考虑现实。”
“我知道。”
我没说我已经拒绝了清华。
也没说我想去北大中文系。
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下午学生来了。
第一个是高一的男孩，叫李明，成绩中等偏上。
我让他做了一套卷子，看他的薄弱环节。
数学的函数部分问题很大，英语的完形填空错了一半。
“你每天花多长时间学数学？”
“一个小时。”
“太少了。”
“可是还有其他科目——”
“数学是提分最快的科目，每天至少两个小时。”
他有点不情愿。
“两个小时太多了。”
“那你觉得多少合适？”
“一个小时不能再多了。”
我看着他。
“你是想考一本，还是想考三本？”
“一本。”
“那每天两个半小时，数学。”
他张了张嘴，没再反驳。
第二个学生是女孩，叫王思雨，成绩很好，年级前五十。
她想冲清北。
“你现在的分数够什么学校？”
“复旦或者交大。”
“差多少分能上清北？”
“二三十分。”
“哪个科目拖后腿？”
“语文。”
我翻了翻她的卷子。
作文每次扣十五分以上，阅读理解也丢分严重。
“你平时看课外书吗？”
“不看，没时间。”
“从今天开始，每天看半小时的散文或者小说。”
“有用吗？”
“试试看。”
第三个学生是高二的，叫张浩然，成绩垫底。
他妈妈带他来的，一脸焦虑。
“郭老师，这孩子就是不学习，你说怎么办？”
张浩然低着头，不说话。
“你先出去吧，我跟他说。”我把张浩然妈妈请出去。
房间里剩下我和他。
“你为什么不想学习？”
“学不进去。”
“为什么学不进去？”
“就是不想学。”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家里条件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好？”
他抬头看我。
“我爸开公司的，我妈是医生。”
“那你确实不需要努力。”
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家有钱，你爸妈有本事，你躺平也能过一辈子。学不学确实无所谓。”
他不说话了。
“但你知道你爸妈为什么焦虑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怕你守不住。”
“守不住什么？”
“守不住他们打下来的家业。”
我看着他。
“你以为富二代的日子好过？你爸的公司，你妈的职位，你将来能接得住吗？”
他低下头。
“我学不进去。”
“那你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我想当电竞选手。”
“职业的？”
“对。”
“那你每天打几个小时游戏？”
“五六个小时。”
“排名呢？”
“全省前一百。”
“不错。”
他抬头看我。
“你不反对？”
“我为什么要反对？”
“我妈说打游戏没出息。”
“你妈说得对，打游戏确实没出息。但职业电竞选手不一样。”
我拿出手机。
“你知道职业选手每天训练多久吗？”
“不知道。”
“十个小时以上。”
他不说话了。
“你每天打五六个小时，连门槛都没摸到。你真的想当职业选手，就要付出比学习更多的努力。”
他沉默了很久。
“那我该怎么办？”
“要么全力以赴打职业，要么老老实实学习。别两头都想要，最后两头都捞不着。”
他站起来。
“我回去想想。”
“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郭老师，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老师。”
“为什么？”
“因为别的老师只会说学习重要，你会跟我说别的路。”
“因为有的路确实比学习重要。”
他走了。
赵瑞从门外探出头。
“你跟他说什么了？他出来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说了实话。”
“什么实话？”
“实话就是，不是每个人都适合读书。”
赵瑞走进来。
“那适合读书的人呢？”
“适合读书的人，就好好读。”
“比如你？”
“比如我。”
他看着我。
“郭彤彤，你知道吗，你说话的时候特别像一个人。”
“谁？”
“我妈。”
我差点笑出来。
“你妈是大学教授，我是农村学生，能像吗？”
“不是像她的知识，是像她的语气。就是那种‘我说的就是对的，你听就对了’的语气。”
我没接话。
“但你比她狠。”他补充道。
“狠？”
“对。你说的话，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得人想躲。”
“那你还听？”
“因为扎得对。”
他笑了。
“而且扎完之后，还挺爽的。”
晚上回到家，我算了算今天的收入。
三个学生，四个小时，八百块。
加上之前的五万奖金，和省里即将发的十万，一共十五万八千。
手术费八万，学费五千，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五，四年六万。
还剩一万三。
够买一台笔记本电脑。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赵瑞发来消息：“明天还来吗？”
“来。”
“那明天见。”
“好。”
我妈在旁边睡着了。
她最近睡眠不好，总是半夜醒。
手术定在下周三。
主刀医生是省城来的专家，水平很高，但价格也很高。
光手术费就要八万，还不算后期的化疗。
我翻了个身。
钱还是不够。
得再想办法。
手机又亮了。
赵瑞：“你妈手术费还差多少？”
我没回。
他：“我妈说可以借你。”
我：“不用。”
他：“别倔了。”
我：“不是倔，是不想欠人情。”
他：“那你当我投资你？”
我：“投资我什么？”
他：“投资你以后写书，火了分我钱。”
我想了想。
“多少？”
“差多少？”
“一万。”
他：“明天给你。”
我：“利息呢？”
他：“一本书的签名版。”
我笑了：“成交。”
第二天到赵瑞家，他已经把一万块现金放在桌上。
“数数。”
“不用。”
我把钱装进包里。
“谢谢。”
“别谢，记得签名版。”
“好。”
赵瑞妈妈从厨房出来，端着水果。
“彤彤，你妈的住院手续办好了吗？”
“办好了。”
“手术那天阿姨陪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别跟阿姨客气。小瑞他爸认识那个主刀医生，可以帮忙打声招呼。”
我没再拒绝。
“谢谢阿姨。”
“谢什么，你帮小瑞那么多，阿姨帮你是应该的。”
赵瑞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妈，她什么时候帮我了？”
“人家跟你说话就是帮你，你看看你那个情商。”
赵瑞不说话了。
我忍不住笑。
手术那天，赵瑞和他妈妈都来了。
我妈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
“妈，没事的，我在外面等你。”
她点了点头，眼睛红了。
手术做了三个小时。
赵瑞在外面陪了我三个小时。
他妈妈去买饭，买回来我吃不下。
“多少吃一点。”赵瑞把饭盒推过来。
“吃不下。”
“那喝口水。”
我喝了口水，继续盯着手术室的门。
门开了。
主刀医生出来。
“手术很成功，癌细胞没有扩散，术后恢复得好，不需要化疗。”
我的腿软了。
赵瑞扶住我。
“没事了，没事了。”
我蹲在地上，哭了。
赵瑞妈妈抱着我。
“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哭了很久。
从我爸去世到现在，第一次哭。
赵瑞递纸巾过来，一张接一张。
哭完之后，我去看我妈。
她还在麻醉中，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我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妈，你睡吧，我在这儿。”
赵瑞站在门口，没进来。
过了一会儿，他发了条消息：“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我回：“好。”
他：“郭彤彤。”
我：“嗯？”
他：“你以后别什么事都自己扛了。”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至少还有我。”
我看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窗外的天快黑了。
手术费结清了。
八万七，比预计的多了一点。
但没关系，够。
赵瑞借的一万，还剩三千。
够买电脑了。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
睡着之前，手机亮了。
赵瑞：“晚安。”
我没回。
但嘴角是弯的。
第三章
我妈出院那天，赵瑞开车来接的。
他刚拿驾照，开的是他爸的奥迪。
“坐稳了，我技术一般。”
“那你还开？”
“因为打车要五十块。”
我笑了。
我妈坐在后座，精神很好。
“彤彤，这个小伙子是谁啊？”
“同学。”
“同学？什么同学？”
“高中同学。”
“你们班同学？”
“不是，他保送生，不跟我们一个班。”
我妈打量赵瑞。
“长得挺精神，就是瘦了点。”
赵瑞在前面听到，脸红了。
“阿姨，我吃饭很多，就是不长肉。”
“那得多吃点，年轻人不能太瘦。”
我忍着笑没说话。
到家之后，赵瑞帮我把我妈扶上楼。
我们家在县城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他爬上来气喘吁吁的。
“你每天爬六楼？”
“嗯。”
“不累吗？”
“习惯了。”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妈进屋之后，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进来坐坐？”
“不了，我妈等我回家吃饭。”
“谢谢你。”
“别总说谢谢。”
他笑了。
“说点别的。”
“说什么？”
“比如，明天还来我家吗？”
“来。”
“那明天见。”
他走了。
我关上门，我妈在屋里喊：“彤彤，那个男孩是不是喜欢你？”
“妈，你说什么呢？”
“妈是过来人，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他就是帮个忙。”
“帮忙？开车几十公里来接你，还帮你爬六楼，这叫帮忙？”
我没说话。
“彤彤，妈不是反对你谈恋爱，但你要看清楚人。”
“知道了。”
我妈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从小就什么事都往心里搁。”
我没接话。
去厨房做饭。
第二天到赵瑞家的时候，他妈妈不在。
“我妈去学校了，今天有个会。”
“哦。”
“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再吃点？”
他端出一盘饺子。
“我妈包的，猪肉白菜的。”
我坐下吃了两个。
“对了，李明他妈打电话说，李明这两周数学提高了十五分。”
“正常，他底子不差，就是方法不对。”
“王思雨也说阅读理解有进步。”
“那就好。”
赵瑞坐在对面看我吃饺子。
“郭彤彤，你说你以后要写书，想好写什么了吗？”
“想好了。”
“写什么？”
“写我妈。”
“写阿姨？”
“嗯。”
“写她什么？”
“写她怎么把我养大的。”
我放下筷子。
“我爸走的那年，我妈在工厂上班，一个月挣一千八。我上初中，学费一年三千。她交完学费，手里就剩两百块，要过三个月。”
赵瑞不说话。
“她去菜市场捡菜叶回来吃，把肉都留给我。我那时候不知道，以为她吃过了。”
“后来呢？”
“后来我知道了，我说我不上学了，她打了我一巴掌。”
我摸了摸脸。
“那是她唯一一次打我。”
“打完她哭了，说她要是不让我上学，我爸在底下不会原谅她。”
赵瑞的眼睛红了。
“所以你才那么拼命学习？”
“对。”
我站起来。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为自己学的，我是为两个人学的。”
下午上课的时候，张浩然来了。
他看起来跟上次不一样，剪了头发，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郭老师，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好好学习。”
“不打电竞了？”
“打，但不是现在。”
他坐下来。
“我跟爸妈聊了，他们说如果我考上一本，就支持我打职业。”
“你信吗？”
“信。”
“为什么？”
“因为他们从来没有骗过我。”
我看着他。
“那你想考哪里？”
“复旦。”
“差多少分？”
“一百分。”
“那从现在开始，每天学习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
“对。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中午休息两个小时。”
他咬了咬牙。
“行。”
他开始做题。
我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下。
赵瑞进来送水，看到张浩然专注的样子，愣了一下。
“他变了。”
“嗯。”
“你怎么做到的？”
“没做什么。就是让他自己做选择。”
“自己做选择？”
“对。人只有为自己选的路，才会认真走。”
赵瑞若有所思。
晚上回家的时候，赵瑞送我。
“郭彤彤，你知道吗，你以后肯定会很厉害。”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笑了笑。
“很多人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但敢去要的不多。”
他没说错。
我敢要。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
没什么可失去的，就什么都敢做。
回到家，我妈已经睡了。
我打开手机，看到一条陌生消息。
“郭彤彤同学，我是北大招生办的老师，方便通个电话吗？”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
还是拨了过去。
“郭同学，你的成绩非常优秀，北大可以给你提供全额奖学金，每年一万五，另外还有校长特别奖学金，一次性奖励三万。”
三万，加上省里的十万，加上之前的五万，十八万。
够了。
“另外，中文系有本硕博连读的项目，如果你愿意，可以直接签协议。”
“我考虑考虑。”
“好的，期待你的回复。”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
清华，北大。
一年前，这都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名字。
现在，它们在我面前，等着我选。
选了北大，就是选了中文系，选了写作这条路。
选了清华，就是选了好就业的专业，选了稳定的未来。
选哪个？
手机亮了。
赵瑞：“选你喜欢的。”
我：“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因为你现在肯定在想选哪个学校。”
我：“你觉得呢？”
他：“北大。”
我：“为什么？”
他：“因为你想写书。”
我：“写书不一定能挣钱。”
他：“但你肯定会后悔没试过。”
我没回。
他：“而且你不是说过吗，你不想别人替你做决定。”
我：“你说的对。”
他：“那选北大？”
我：“好。”
第四章
志愿填了北大中文系。
老周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郭彤彤，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清华那边——”
“我填了北大，不改了。”
他沉默了很久。
“行吧，你有你的想法。”
“谢谢周老师。”
“谢什么，你是我带过最骄傲的学生。”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
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热气。
我妈在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手机响了。
赵瑞：“填了？”
我：“填了。”
他：“恭喜。”
我：“谢谢。”
他：“晚上一起吃饭？”
我：“为什么？”
他：“庆祝你选了北大。”
我：“不用了吧。”
他：“我妈说的，她定了餐厅。”
我没再拒绝。
晚上到餐厅的时候，赵瑞和他妈妈已经到了。
还有一个人。
赵瑞爸爸。
我有点紧张。
“郭彤彤是吧？坐坐坐。”赵瑞爸爸招呼我，声音很和气。
“叔叔好。”
“好，好。小瑞天天在家说你，说你多厉害多厉害，今天总算见到了。”
赵瑞踢了他爸一脚。
“爸，别乱说。”
“我怎么乱说了？你不是天天说吗？”
赵瑞脸红了。
他妈妈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点菜吧。”
吃饭的时候，赵瑞爸爸问我：“听说你报了北大中文系？”
“对。”
“有志气。我当年也想学中文，后来学了工科，一辈子都在画图纸。”
“学工科也挺好的。”
“好什么好，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喝了口酒，“你一个女孩子，能坚持自己的想法，不容易。”
我没说话。
“以后有什么困难，就跟叔叔说。别客气。”
“谢谢叔叔。”
赵瑞在旁边小声说：“别光说谢谢，你倒是吃点东西。”
我低头吃饭。
赵瑞妈妈给我夹菜，一筷子接一筷子。
吃完饭，赵瑞送我回家。
路上他问：“你妈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医生说再休养一个月就能正常活动了。”
“那你能放心去北京了？”
“嗯。”
“北京那边有认识的人吗？”
“没有。”
“那我让我妈帮你联系几个学长学姐。”
“不用——”
“别总说不用。”
他打断我。
“你帮了张浩然，帮了李明，帮了王思雨，怎么就不能让别人帮帮你？”
我没说话。
“郭彤彤，你这个人哪都好，就是太要强。”
“要强不好吗？”
“好，但太要强会很累。”
他看着我。
“你就不能偶尔靠靠别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比如我。”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
“你也可以靠靠我。”
心跳漏了一拍。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想帮。”
“原因呢？”
“没有原因。”
他不看我。
“就是想帮。”
到了楼下，他停车。
“到了。”
“嗯。”
我解开安全带。
“赵瑞。”
“嗯？”
“谢谢。”
“又说谢谢。”
“那说什么？”
“说晚安。”
“晚安。”
“晚安。”
他笑了。
我下车，上楼。
爬到六楼的时候，从窗户往下看，他的车还停在楼下。
车灯亮着。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
车灯灭了。
车开走了。
我回到屋里，我妈已经睡了。
洗漱完躺床上，手机亮了。
赵瑞：“到家了。”
我：“好。”
他：“郭彤彤。”
我：“嗯？”
他：“你会去北京吗？”
我：“会。”
他：“那我能去找你吗？”
我看着屏幕，心跳很快。
我：“为什么来找我？”
他：“因为我想见你。”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算了，当我没说。晚安。”
我：“好。”
他没再发。
我握着手机，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很亮。
赵瑞的脸浮现在脑海里。
他低头吃饺子的样子。
他开车时认真的样子。
他说“你也能靠靠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我在想什么？
我摇了摇头。
不能想这些。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挣钱，上学，写书。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手机又亮了。
赵瑞：“我刚才说的，你当我开玩笑吧。”
我：“好。”
他：“但我是认真的。”
我：“赵瑞，别说了。”
他：“为什么？”
我：“因为我怕我会当真。”
他没再回了。
我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没消息。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
睡不着。
手机又亮了。
赵瑞：“当真了又怎么样？”
我：“当真了，我就走不了了。”
他：“那就别走。”
我：“可我必须走。”
他：“为什么？”
我：“因为我有我的路要走。”
他：“你的路，能不能带上我？”
我没回。
眼泪掉在屏幕上。
第五章
暑假快结束了。
我挣了两万多块钱，加上奖学金和奖励，一共二十万出头。
学费交了，电脑买了，还剩十五万。
够我妈三年的生活费。
临走前两天，我去医院复查。
我妈恢复得很好，医生说再吃半年药就差不多了。
“彤彤，妈攒了两千块钱，你带去北京用。”
“不用，我有钱。”
“拿着。”
她把钱塞进我手里。
“妈没用，让你受苦了。”
“妈，别说这种话。”
“好，不说了。你去了北京，好好学，别想家。”
“嗯。”
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赵瑞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给你。”
“什么？”
“电脑包。”
我接过来。
“你不是买电脑了吗？没包怎么带？”
“谢谢。”
“别谢。”
他进来坐下。
我妈在卧室睡觉，没出来。
“什么时候走？”
“后天。”
“火车还是飞机？”
“火车。硬座。”
“硬座？二十多个小时？”
“嗯。”
“我给你买卧铺。”
“不用——”
“别再说不用了。”
他站起来。
“郭彤彤，你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好什么好？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你身体受得了？”
“受得了。”
“你——”
他深吸一口气。
“你到底在逞强什么？”
“我没有逞强。”
“你有。”
他看着我。
“你一直在逞强。从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开始，你就一直在逞强。你说你不介意别人说你作弊，你介意。你说你不想接受电视台采访是因为没报酬，其实你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你住的地方。你说你不想靠别人，但你已经很累了。”
我不说话。
“郭彤彤，你不用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他走过来。
“至少在我面前，你不用。”
我的眼眶红了。
“赵瑞，你别这样。”
“哪样？”
“你这样，我会舍不得走的。”
“那就别走。”
“可我必须走。”
“我知道。”
他苦笑。
“所以我不是来拦你的，我是来送你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车票。
“卧铺，下铺。”
我愣住了。
“你怎么——”
“用你教王思雨的方法，抢票软件刷了一整天。”
我接过车票。
“多少钱？”
“不用给。”
“不行。”
“那你到了北京请我吃饭。”
“好。”
他笑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走到门口。
“赵瑞。”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转过身。
“因为你值得。”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
手里的车票很轻，但心里很重。
关上门的瞬间，眼泪掉了。
不是难过。
是有人对我好，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火车是下午四点的。
赵瑞来送我，开车带着我和我妈。
到了火车站，他帮我拎行李。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好。”
“遇到困难跟我说。”
“好。”
“别光说好，你倒是记住啊。”
“记住了。”
我妈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检票了。
我抱了抱我妈。
“妈，我走了。”
“去吧，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按时吃药，别舍不得吃。”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
我转身往里走。
赵瑞在身后喊：“郭彤彤。”
我回头。
“记得你欠我一顿饭。”
“忘不了。”
我笑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
县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野里。
手机亮了。
赵瑞：“到了北京，如果觉得孤单，就抬头看看天。”
我：“为什么？”
他：“因为我也在看同一片天。”
我没回。
但嘴角是弯的。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
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楼房，从楼房变成高楼。
北京，我来了。
手机又亮了。
不是赵瑞。
是北大招生办。
“郭彤彤同学，欢迎来到北京大学。报到时间是九月一号，地点在邱德拔体育馆。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联系我们。”
我回：“好的，谢谢。”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二十个小时后，就是新生活了。
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赵瑞说的话。
“你也能靠靠我。”
“你是认真的？”
“当真了又怎么样？”
“那就别走。”
“可我必须走。”
“你的路，能不能带上我？”
我睁开眼。
窗外天黑了。
手机亮了。
赵瑞：“到哪儿了？”
我：“不知道，应该是河北了。”
他：“困了就睡，别撑着。”
我：“好。”
他：“郭彤彤。”
我：“嗯？”
他：“我会去找你的。”
我：“好。”
他：“你这次怎么不说‘不用了’？”
我：“因为我也想见你。”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发了一个表情。
一个笑脸。
很简单的笑脸。
但我盯着看了很久。
火车在黑夜中穿行。
窗外的灯光一闪而过。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
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火车。
是因为他。
火车到站是第二天中午。
北京西站，人山人海。
我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手里还提着赵瑞送的那个电脑包。
出站口有人举着北大的牌子接新生。
我走过去。
“北大中文系？”
“对。”
“上车吧，学校有车送。”
大巴上坐满了人。
有父母陪着的，有一个人来的。
我旁边坐了个女孩，穿着名牌，手里拿着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你哪个系的？”她问我。
“中文。你呢？”
“光华。”
“哦。”
“你一个人来的？”
“对。”
“你爸妈呢？”
“在家。”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大巴开到北大，停在邱德拔体育馆门口。
我下车，找到中文系的报到点。
排队的人很多。
轮到我的时候，负责登记的老师看了我一眼。
“郭彤彤？”
“对。”
“你就是那个全省第二？”
“嗯。”
“欢迎欢迎。”她站起来跟我握手，“系里已经安排好了，你住三十一号楼，四人间。”
“谢谢老师。”
拿到宿舍钥匙，我拖着行李去找三十一号楼。
北大很大，走了很久才找到。
宿舍在四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室友已经到了两个。
一个叫方圆圆，山东人，学考古的。
一个叫何田田，湖南人，学中文的。
还有一个没来。
“你就是郭彤彤？”何田田问我，“那个考七百的？”
“嗯。”
“天哪，你也太低调了，我爸妈在家天天念叨你。”
我笑了笑，开始收拾床铺。
方圆圆帮我递东西。
“你一个人来的？”
“对。”
“你爸妈放心？”
“我妈身体不好，不方便来。”
“哦，不好意思。”
“没事。”
收拾完，手机响了。
赵瑞：“到了？”
我：“到了，在宿舍。”
他：“条件怎么样？”
我：“还行，四人间，有空调。”
他：“那就好。吃饭了吗？”
我：“还没。”
他：“快去吃饭，别饿着。”
我：“好。”
他：“晚上视频？”
我：“好。”
放下手机，何田田凑过来。
“男朋友？”
“不是。”
“那是谁？”
“高中同学。”
“哦——”她拉长了音，“懂了。”
“懂什么了？”
“懂他是谁了呗。”
我笑了笑，没解释。
晚上视频的时候，赵瑞问我室友怎么样。
“挺好的。”
“相处愉快？”
“还行。”
“别还行，要是受委屈了跟我说。”
“你离我一千多公里，说了有什么用？”
“我可以打电话骂他们。”
我笑了。
“行了，你好好上学吧。”
“我保送了，不用上学。”
“那你干什么？”
“等你回来。”
我没接话。
“郭彤彤。”
“嗯？”
“我想你了。”
心跳加速。
“才一天。”
“一天也很久。”
我不说话。
“你呢？你想我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想。”
他笑了。
“那就够了。”
挂了视频，我躺在床上。
何田田在下铺喊：“彤彤，你男朋友声音好好听。”
“不是男朋友。”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窗外的月光很亮。
和县城的一样亮。
但不一样的是，这里不是县城。
这里是北京。
这里有北大。
还有赵瑞的一千公里。
我闭上眼。
明天是新的一天。
第六章
开学典礼在邱德拔体育馆。
校长讲话，说了一堆欢迎词。
我坐在台下，看着周围一张张陌生的脸。
全省第二。
到了北大，什么都不是。
这里每个人都有故事，每个人都曾是全校第一。
我不过是其中一个。
典礼结束后，何田田拉着我去逛校园。
“彤彤，你看，那是未名湖。”
“嗯。”
“那是博雅塔。”
“嗯。”
“你怎么一点都不兴奋？”
“兴奋啊。”
“看不出来。”
我笑了笑。
“我心里兴奋。”
何田田翻了个白眼。
下午回宿舍，收到赵瑞的消息。
“开学典礼怎么样？”
“还行。”
“认识新朋友了？”
“室友还不错。”
“那就好。对了，张浩然他妈打电话来说，张浩然这次月考进步了五十分。”
“正常，他底子不差。”
“李明考了年级前五十，王思雨考了年级前十。”
“都不错。”
“你教的。”
“是他们自己努力的。”
赵瑞发了个笑脸。
“你这个人，从来不会居功。”
“因为功不是我的。”
“是你的。”
我没回。
他：“郭彤彤。”
我：“嗯？”
他：“你到北京之后，变得不爱说话了。”
我：“没有吧。”
他：“有。以前你虽然话也不多，但至少会怼我。现在连怼都懒得怼了。”
我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这里的人都不需要我怼。”
“为什么？”
“因为这里每个人都很强，不需要我证明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会孤单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习惯了。”
他没再回。
过了很久，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不希望你习惯孤单。”
我看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开学第一周，选了课。
现代文学，古代文学，语言学概论，写作课。
写作课的老师叫沈教授，五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
第一堂课，他让我们写一篇作文。
题目是“我的故事”。
我写了两个小时，写了三千字。
交上去的时候，沈教授看了一眼。
“郭彤彤？”
“对。”
“你就是那个全省第二？”
“嗯。”
“写得不错，但不够好。”
“哪里不够好？”
“太克制了。”
他推了推眼镜。
“你的故事里有情绪，但你不敢写出来。你在怕什么？”
我没说话。
“怕被人看透？”
我点了点头。
“写作的第一课，就是要学会不怕。”
他把作文还给我。
“重写。”
我拿着作文本回到宿舍。
何田田凑过来看。
“沈教授让你重写？”
“嗯。”
“为什么？”
“因为我没写出情绪。”
“什么情绪？”
“我也不知道。”
我坐在桌前，盯着空白的稿纸。
情绪。
我的情绪是什么？
是高考出分那天，赵瑞说我作弊的时候，心里的委屈？
是拿到五万块奖金的时候，想哭又忍住的坚强？
是手术室门口，蹲在地上哭的时候，赵瑞扶住我的那只手？
是火车上，他说“你的路能不能带上我”的时候，心里的动摇？
我拿起笔。
开始写。
写我妈在菜市场捡菜叶。
写我爸出车祸那天，我妈哭晕过去。
写高考前一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写赵瑞说“你值得”的时候，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
写了很多。
写了四个小时。
写完的时候，稿纸湿了。
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第二天交上去。
沈教授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篇，留着。”
“留着？”
“对。等你毕业了，回头看，你会发现这是你大学四年写得最好的一篇。”
“为什么？”
“因为这篇是真的。”
他把稿纸递给我。
“以后你写的每一篇，都要像这篇一样真。做不到，就别写了。”
我接过稿纸。
“能做到吗？”
“能。”
“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第七章
大学生活比想象中忙。
每天上课，泡图书馆，写作业。
周末去做家教，教两个高一的学生，一个小时两百五。
一个月能挣四千块，够生活费。
赵瑞每天都发消息。
早上问早安，晚上说晚安。
中间穿插一些废话。
“今天吃了什么？”
“北京冷不冷？”
“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一一回答。
有天晚上视频的时候，他突然说：“郭彤彤，我想去北京看你。”
“你不是说来找我吗？”
“对，但现在就去。”
“什么时候？”
“这周末。”
“你不是保送了吗？不用上学？”
“保送了也可以请假。”
“你妈同意吗？”
“我妈说让我多跟你学学。”
我笑了。
“学什么？”
“学你怎么学习的。”
“那你来了我教你。”
“好。”
挂了视频，何田田从床上探出头。
“你男朋友要来？”
“不是男朋友。”
“那他来干什么？”
“看我。”
“那不就是男朋友？”
我不说话了。
周六早上，赵瑞到了北京西站。
我去接他。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
看起来跟高中不一样了。
“瘦了。”他说。
“有吗？”
“有。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还瘦？”
“可能因为太忙了。”
他叹了口气。
“走吧，先吃饭。”
他带我去了一家湘菜馆，点了一大桌子菜。
“吃，我看着你吃。”
“你不吃？”
“我吃了早饭。”
我低头吃饭。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
“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我的脸红了。
“赵瑞，你能不能别这样？”
“别哪样？”
“别这么说话。”
“我怎么了？”
“你——”
我深吸一口气。
“算了，不说了。”
他笑了。
“郭彤彤，你知道吗，你脸红的时候特别可爱。”
“赵瑞！”
“好好好，不说了，你吃。”
吃完饭，我带他逛北大。
未名湖，博雅塔，图书馆。
他一路拍照，拍了很多。
“你拍这么多干什么？”
“回去给我妈看。”
“你妈没来过北大？”
“来过，但她想看看你住的地方。”
“我住的地方没什么好看的。”
“她觉得好看。”
走到宿舍楼下，他停下来。
“能上去吗？”
“男生不能进。”
“那算了。”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
“你住几楼？”
“四楼。”
“爬楼梯累不累？”
“习惯了。”
“你总是说习惯了。”
他看着我。
“郭彤彤，你能不能别再习惯那些不好的东西？”
“比如？”
“比如爬六楼，比如坐硬座，比如一个人扛所有事。”
我看着他。
“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让我帮你。”
“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还不够。”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想帮你更多。”
心跳加速。
“赵瑞——”
“别说话。”
他看着我。
“听我说。”
我闭上嘴。
“郭彤彤，我喜欢你。”
风停了。
时间也停了。
“从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他看着我。
“你说你没有退路，我就想当你的退路。你说你只能靠自己，我就想让你靠。你说你必须一个人走，我就想陪你一起走。”
我的眼眶红了。
“你别说这些——”
“我必须说。”
他打断我。
“因为我不说，你会一直装不知道。”
“我没有装——”
“你有。”
他看着我。
“你一直在装。装坚强，装无所谓，装不需要任何人。但你需要，你需要有人对你好，需要有人在乎你，需要有人告诉你，你值得被爱。”
眼泪掉下来。
“郭彤彤，我喜欢你。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喜欢。”
他伸出手。
“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我看着他。
看着他伸出的手。
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我伸出手。
握住了他。
“好。”
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
“真的？”
“真的。”
他把我拉进怀里。
“郭彤彤，你终于肯靠我了。”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
“你别得意。”
“我没得意。”
“你心跳好快。”
“因为你在。”
我笑了。
他也笑了。
路过的同学看着我们，有人吹口哨。
何田田从宿舍窗户探出头。
“郭彤彤！你男朋友好帅！”
我的脸红了。
赵瑞抬头冲她挥手。
“谢谢！”
“赵瑞！”
“怎么了？”
“你能不能低调点？”
“不能。”
他抱着我。
“我好不容易追到你，为什么要低调？”
我没说话。
但嘴角是弯的。
第八章
赵瑞在北京待了两天。
走的时候，我去送他。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别忘了吃饭。”
“好。”
“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
“好。”
“别光说好。”
他看着我。
“我会想你的。”
“我知道。”
“你呢？”
“我也会想你的。”
他笑了。
“那就够了。”
火车开了。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慢慢消失在视野里。
手机亮了。
赵瑞：“郭彤彤。”
我：“嗯？”
他：“等我，我会来北京的。”
我：“好。”
他：“这次不是来找你，是来陪你。”
我：“好。”
他：“再也不走了。”
我看着屏幕，眼泪掉了。
不是难过。
是幸福。
回到学校，生活继续。
上课，泡图书馆，做家教。
写东西。
沈教授说我进步很快。
“郭彤彤，你谈恋爱了？”
“啊？”
“你的文字里有温度了。”
我愣了一下。
“以前你的文字太冷，冷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女孩。但现在不一样了，有感情了。”
我没说话。
“写作者不能没有感情。技巧可以学，但感情学不来。”
他看着我。
“保护好这份感情，它会让你写出好东西。”
“好。”
晚上跟赵瑞视频的时候，我跟他说了这件事。
“沈教授说你谈恋爱了？”
“嗯。”
“他看出来了？”
“对。”
“你承认了？”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私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郭彤彤，你是不是还不想公开？”
“不是不想，是觉得没必要。”
“为什么没必要？”
“因为这是我们的私事，跟别人没关系。”
他没说话。
“你不高兴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想，你是不是还觉得我们的关系不稳定？”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叹了口气。
“赵瑞，我从小到大的经验告诉我，太高调的东西，往往容易出事。”
“你是怕出事？”
“我是怕失去。”
他沉默了。
“我不会让你失去的。”
“你保证？”
“我保证。”
我看着他。
“好，我信你。”
大一下学期，赵瑞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
不是清华，是他自己选的。
“为什么不去清华？”
“因为清华离你远。”
“多远？”
“骑车二十分钟。”
“那现在呢？”
“骑车十分钟。”
我笑了。
“你是不是有病？”
“对，相思病。”
他搬来北京那天，我去车站接他。
他推着行李箱，背着一个大包。
“走吧，带你去看房子。”
“房子？”
“对，我在你学校旁边租了个房子。”
“你租房子干什么？”
“住啊。”
“不住宿舍？”
“不住。”
“为什么？”
“因为我想每天都能见到你。”
我的脸红了。
“赵瑞，你能不能别这么肉麻？”
“不能。”
他牵着我的手。
“走，带你去看我们的家。”
他租的房子在北大南门旁边，是个一居室。
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怎么样？”
“挺好的。”
“那以后你不想住宿舍了，就来这里住。”
“我为什么要不想住宿舍？”
“因为宿舍四个人，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我瞪了他一眼。
“你想什么呢？”
“想跟你在一起。”
“赵瑞！”
“好好好，不说了。”
他笑了。
“我给你做饭。”
“你会做饭？”
“不会，但可以学。”
他打开手机，搜菜谱。
“你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
“那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他做了西红柿炒鸡蛋和青椒肉丝。
鸡蛋炒糊了，肉丝切得太粗。
但味道还行。
“好吃吗？”
“好吃。”
“真的？”
“真的。”
他笑了。
“那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好。”
吃完饭，他洗碗，我擦桌子。
画面很温馨。
像一对小夫妻。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他。
“赵瑞。”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他转过身。
“因为你好，我才对你好。”
“我哪里好？”
“哪里都好。”
他走过来。
“郭彤彤，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那是因为你见的太少。”
“不是。”
他看着我。
“是因为你太好了，好到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他低下头。
“你是全省第二，我是保送生。你靠自己考上的北大，我是靠家里。你能吃苦，我不能。你会挣钱，我不会。你什么都会，我什么都不会。”
“赵瑞——”
“听我说完。”
他抬起头。
“但我会努力。努力配得上你。”
我的眼眶红了。
“你已经很好了。”
“还不够好。”
他抱住我。
“我会变得更好。”
“好。”
“为了你。”
“好。”
“也为了我们。”
“好。”
第九章
大二那年，我写了一篇短篇小说，发表在学校的文学杂志上。
沈教授看了之后说：“不错，可以投稿了。”
“投哪里？”
“《人民文学》，《收获》，试试看。”
我投了。
三个月后，《人民文学》用了。
三千块稿费。
不多，但意义重大。
赵瑞比我还高兴。
“郭彤彤，你太厉害了！”
“一篇短篇小说而已。”
“而已？那可是《人民文学》！”
他抱着我在屋里转圈。
“我女朋友是大作家了！”
“放我下来！”
“不放！”
“赵瑞！”
“好好好。”
他把我放下来。
“今晚庆祝一下，想吃什么？”
“随便。”
“又是随便。”
他笑了。
“那我做你最爱的糖醋排骨。”
“你不是不会做吗？”
“学了。”
“什么时候学的？”
“你写小说的时候。”
他打开冰箱，拿出排骨。
“看好了，今天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手艺。”
他确实进步了。
排骨炸得金黄，糖醋汁调得刚好。
“好吃吗？”
“好吃。”
“比上次呢？”
“好太多了。”
他笑了。
“那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好。”
吃完饭，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书。
他突然喊我：“郭彤彤。”
“嗯？”
“我们在一起两年了。”
“嗯。”
“时间好快。”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我想娶你。”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想娶你。”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是很大，但很精致。
“我知道现在还早，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
“郭彤彤，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我看着戒指，看着他的眼睛。
“好。”
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他给我戴上戒指。
不大不小，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趁你睡觉的时候量的。”
“你——”
“用绳子量的。”
他笑了。
“我聪明吧？”
“聪明。”
我看着他。
“赵瑞。”
“嗯？”
“谢谢你。”
“又说谢谢。”
“那说什么？”
“说我愿意。”
“我愿意。”
“我也愿意。”
他抱住我。
窗外的月光很亮。
和县城的一样亮。
但不一样的是，这里不是县城。
这里是北京。
这里有北大。
有赵瑞。
有我们的未来。
第十章
大四那年，我出版了我的第一本书。
一本短篇小说集，收录了大学四年写的十二个故事。
首印五千册，出版社说卖完就加印。
赵瑞买了五十本，送给他妈，送给他爸，送给他所有的亲戚朋友。
“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支持你啊。”
“你支持我，买一本就够了。”
“一本不够。”
他笑了。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女朋友有多厉害。”
“赵瑞——”
“别说了。”
他抱住我。
“我为你骄傲。”
我的眼眶红了。
“谢谢你。”
“别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新书发布会那天，来了很多人。
沈教授来了，何田田来了，方圆圆来了。
赵瑞带着他妈和他爸也来了。
赵瑞妈妈拉着我的手。
“彤彤，阿姨就知道你会有出息。”
“谢谢阿姨。”
“还叫阿姨？”
我愣了一下。
“该改口了。”
赵瑞妈妈笑了。
“叫妈。”
我的眼泪掉了。
“妈。”
“哎。”
她抱住我。
“好孩子，以后有什么困难，就跟妈说。”
赵瑞在旁边喊：“妈，你别抢我台词。”
“我怎么了？”
“这话应该我说。”
“你说你的，我说我的。”
赵瑞妈妈瞪了他一眼。
“反正她是我儿媳妇了。”
赵瑞笑了。
“对，你儿媳妇。”
他看着我。
“我媳妇。”
我的脸红了。
“赵瑞！”
“怎么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肉麻？”
“不能。”
他牵着我的手。
“郭彤彤，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好。”
“再也不要一个人扛了。”
“好。”
“累了就靠着我。”
“好。”
“难过了就告诉我。”
“好。”
“高兴了就跟我分享。”
“好。”
他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好？”
“因为你说什么都对。”
“真的？”
“真的。”
他抱住我。
“郭彤彤，我爱你。”
“我也爱你。”
窗外的阳光很亮。
照在未名湖上，波光粼粼。
我想起四年前，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楼房。
想起赵瑞发的那条消息：“到了北京，如果觉得孤单，就抬头看看天。”
想起他说的：“因为我也在看同一片天。”
现在，我们不用再抬头看同一片天了。
因为我们在同一片天下。
在一起。
我靠在他肩上。
“赵瑞。”
“嗯？”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永远不会放弃你。”
“真的？”
“真的。”
他握紧我的手。
“因为你是我的七百分。”
我笑了。
“你也是我的。”
发布会结束，人群散去。
赵瑞牵着我的手，走在未名湖边。
“郭彤彤。”
“嗯？”
“下本书写什么？”
“写我们。”
“写我们？”
“对。”
“写我们的什么？”
“写我们怎么从县城走到北京，怎么从高考走到出书，怎么从陌生人走到在一起。”
“那肯定很好看。”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故事，是真的。”
我笑了。
“对，是真的。”
阳光洒在湖面上，金色的。
风很轻，天很蓝。
我握着赵瑞的手，很暖。
未来还有很多路要走。
但没关系。
因为我们在一起。